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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十载 产业链如何成长--重庆摩托车1小时产业圈调查(中)

发布时间:2026-10-13 10:45 发布单位:重庆日报

  1979年,嘉陵机器厂(以下简称嘉陵)造出新中国第一辆民用摩托车:CJ50。

  包括发动机活塞在内的所有零部件,都是由嘉陵的工人拆解本田PA50摩托车后,用卡尺、角规逐件测量,一点点纯手工打造出来的。为了一个塑料配件,时任厂领导孙寿彭,把自己刚买的凉鞋扔进了熔炉。

  2013年,张雪揣着2万元来到重庆,在摩配市场采购到所需的全部零部件,“造”出一辆摩托车,让他赚到“第一桶金”。今年3月,张雪机车在世界超级摩托车锦标赛(WSBK)拿到6个分站冠军,打破国外品牌长期包揽冠军的局面。

  40多年过去,从“手搓”到集聚,重庆已形成了完备的“摩托车1小时产业圈”。其间,究竟发生了什么?

  CJ50诞生那年,嘉陵“手搓”了55辆车,运到北京后被一抢而空。

  嘉陵谋划增产,但若每个零部件都由工人“手搓”,增产就既难又贵。

  重庆是工业重镇,拥有众多零部件厂家。嘉陵认为,与其自己“手搓”,不如找别家一起随即,嘉陵把摩托车所需零部件列出,根据每个协作厂的技术专长进行分包,组建起一个“联合体”。

  效果立竿见影:首先是成本大幅下降,例如,弹簧的总价从一开始的100多元降到40元以下;其次是产量迅速提升,“联合体”成立仅1年,CJ50的年产量就增加到2500辆。

  1980年,“嘉陵摩托车经济联合体”企业超过100家,其中重庆本地企业50多家。

  “联合体”以嘉陵、红山铸造厂和华伟电子设备厂3家军工企业,浦陵机器厂等5家民用企业为核心成员参与管理,承担整车设计、总装、关键零部件生产等,其他成员则主要承担配套协作。

  由整车企业带动零部件企业形成的产业集群,在重庆有了雏形。

  “联合体”初期,各家产品“形似而神不似”——能用,却不可靠。

  当时,本田公司派代表来到重庆,就CJ50“仿制”问题与嘉陵交涉。沟通中,本田发现中国摩托车市场潜力巨大,决定变“维权”为“携手”,并借此对CJ50的发动机、传动、电器等进行了146项技术改造。

  嘉陵没有藏私,将“秘籍”传给了“联合体”成员。上百家协作厂在配合嘉陵完成技改的过程中,学习和吸收了本田的工艺标准、检验方法和管理流程。

  这次技术扩散,直接推动中国摩托车产业链供应链的跃升。1986年,国家确定了19家摩托车定点生产企业,重庆占据4席。1990年时,重庆已有100多家摩托车配套厂,本地配套率达80%。

  但真正把重庆摩托车产业链推上巅峰的,是民营主机厂的出现。

  1997年,国家政策放开,宗申、力帆、隆鑫成为全国首批具有摩托车整车生产资质的民营企业。此后,银翔、鑫源等民企相继成立,“重庆摩帮”逐渐成形。

  当时的民企和军工企业,选择配套厂的逻辑完全不同:军工企业讲究“协作”,任务分包后,配套厂按要求生产;民企则遵循市场原则——比质量、比价格、比速度,谁行谁上。

  这种“比”,带来三重效果:主机厂为了压缩交付期,主动把供应商拉近;配套厂为在竞争中活下来,拼命提质降本;产业分工越来越细,每个环节都有了专门做、长期做的企业。

  随后,重庆摩托车产业链进入良性循环——主机厂增产,给配套厂带来更多订单;配套厂能力提升,又为更多主机厂成长助力。

  2008年,重庆摩托车产业达到历史峰值:产销量超过1100万辆;发动机产量超过2000万台,产值约1700亿元;配套企业超过500家。

  一方面,整个行业的技术源于本田,但很多企业学习了标准,却没有学到创新能力,不掌握核心技术、没有议价能力。

  另一方面,不断增加的订单,让不少配套厂缺乏“忧患意识”,缺乏抗风险能力。

  20世纪90年代末,嘉陵率先进入越南市场,力帆、宗申、隆鑫集体跟进。凭借价格优势,在2000年时,重庆摩托车占据当地90%的市场份额。

  巴南远行机械加工配件厂负责人钱远行,当年主要给嘉陵等主机厂做气缸总成配套。看着不断增加的订单,他添加了十几台车床,工人轮班赶货,才能跟上主机厂的出口节奏。

  没想到,不久后重庆摩企在越南打起价格战。主机厂为压缩成本向配套厂压价,气缸总成的价格一降再降。钱远行眼看同行纷纷报出低价,也只得牺牲利润保订单。

  为维持周转,他在材料和检验上放松了要求。随后,产品质量出现问题,主机厂找上门索赔、未结货款被扣、已交付的零件被退回。2003年底,企业彻底停摆。

  类似境遇的配套厂,当时在重庆不少。

  重庆摩托车因为质量不断下滑,在越南市场被日本品牌“反攻”——2006年时,市场份额跌至不足1%。

  重庆“摩帮”不甘失败,继续以“低价倾销”进军非洲和拉丁美洲,初期也取得明显成效:2008年,非洲、拉美市场占据重庆摩托车出口份额超过60%。

  业绩再次让重庆“摩帮”兴奋——没有反思在越南失败的原因,为后续失败埋下伏笔。

  2000年,“禁摩令”在全国各大城市陆续铺开,城市摩托车销量断崖式下降。但彼时乡镇市场需求暴增,依然支撑起了重庆乃至全国摩托车的国内增量。

  所有的隐患,在2008年底集中爆发。

  出口方面,凭借产品耐用、省油、好修等优点,深耕非洲、拉美市场已久的印度企业厚积薄发,建立起更完善的运营体系,留给重庆摩托车的市场空间越来越小,出口订单量急剧下滑。

  国内,电摩加速替代燃油摩托车,大举进入乡村市场,重庆摩托车的国内增速也开始下降。

  内忧外患下,重庆摩托车产业跌入低谷:产量从最高峰的1100万辆,一路降至2018年的389万辆,配套商也随之消失了100余家。

  这次行业低谷期成为“过滤器”,让“求变”的企业生存了下来。

  重庆渝安智能悬架有限公司(以下简称渝安悬架)原本掌握着国内低端减震器三成的市场份额,却“壮士断腕”舍掉到手订单,向高端减震器转型。企业为此遭遇连续多年亏损,却始终没有停下创新的脚步。最终,渝安悬架成功攻克高端减震器核心技术,拿下国内中大排量摩托车超六成市场份额,实现扭亏为盈。

  蓝黛科技集团股份有限公司(以下简称蓝黛科技)将目光转向摩托车自动变速器。当时这一领域被国外企业把持,蓝黛科技从零开始,用3年时间实现量产。如今,其机械式自动变速器(AMT)打破了本田、雅马哈等品牌垄断,销量全球第一。

  重庆市汽摩行业协会会长石晓辉说,低谷不仅没有摧毁重庆摩托车产业链,反而让它完成了一次“换血”。留下来的企业大多掌握了核心技术、丰富了产品矩阵、拓展了用户市场。

  重庆摩托车败走海外,让行业痛定思痛。在一次次交流和碰撞中,大家达成共识:主机厂和配套厂同在一条船,必须“共生共荣”,一起把技术搞上去,把产品竞争力提上去。

  一种新的协同关系,开始在产业链上生长。

  隆鑫是重庆最早布局大排量摩托车的主机厂之一。在研发高端品牌“无极”车型时,隆鑫发现,供应商之一的重庆碧隆机械无法提供达标的产品。

  出人意料的是,隆鑫没有重新找一家符合标准的企业,而是选择为重庆碧隆机械“赋能”——派工程师进驻,帮助改进工艺和质量管理。很快,重庆碧隆机械的自动化水平、产品合格率提高,最终达到无极的采购要求。

  类似的赋能不是个案。隆鑫相关负责人直言,产品要强,仅仅去找供应商采购符合质量标准的零部件是不够的,必须和整个供应链开展协同研发,变拉动为互动,才能共同进步和发展。

  一些配套厂也知耻后勇,不断磨砺自己的技术水平,以跟上主机厂的步伐。

  例如,重庆小虎赛车科技有限公司研发团队扎进高原、陡坡、山地,跑完2万公里极限路试,反复修正结构参数,“磨”出适配国际赛事的车架方案,成为全国竞技摩托车车架的头部厂商。

  市政府层面,更是有意识引导主机厂与配套厂协同发展。

  2024年,重庆发布的《重庆市高端摩托车产业集群高质量发展行动计划(2023—2027年)》明确,要应用工业互联网服务平台整合摩托车产业链资源,为整车企业和零部件供应商提供协同如今,由隆鑫通用牵头建设的高端摩托车产业大脑,已累计服务供应链企业近700家。主机厂的生产计划调整时,供应链协同平台会自动将最新计划实时同步至相关供应商,以便供应商第一时间调整供货计划。

  区级层面也在积极助力。今年9月,大渡口区发布的《重庆市大渡口区高端摩托车产业集群高质量发展行动计划(2026—2030年)》中,将“整零协同强基”列为七大专项行动之一,提出要提升本地零部件配套能级,推动隐形冠军企业持续做大。

  从军工时代的协作配套,到民营时代的市场分工,再到低谷之后的共生共荣——重庆摩托车产业圈在经历一次次摔打、筛选、重塑之后,真正“长出”有韧性的产业生态。

  这,就是“重庆摩托车1小时产业圈”难以被复制的内核。

  1979年 嘉陵机器厂造出新中国第一辆民用摩托车CJ50

  1990年 已有100多家摩托车配套厂,本地配套率达80%

  1997年 宗申、力帆、隆鑫成为全国首批具有摩托车整车生产资质的民营企业,“重庆摩帮”开始成形

  2008年 摩托车产业达到历史峰值,产销量超过1100万辆

  2018年 摩托车产量跌至389万辆

  2025年 摩托车产量达785.7万辆,位居全国城市第一

  2026年1月至8月 摩托车产量达777.6万辆,全国每生产3辆摩托车,就有1辆是重庆造

  新重庆-重庆日报记者 杨骏 白麟 吴刚

  来源:重庆日报